作家日簽 | 王威廉:當柔軟沖進迷蒙

本期作家,王威廉

王威廉,中國作家協會會員。著有長篇小說《獲救者》,小說集《內臉》《非法入住》《聽鹽生長的聲音》《生活課》《倒立生活》等,隨筆集《無法游牧的悲傷》。作品被翻譯為英、韓、日、俄、意、匈等文字。現為廣東省作家協會主席團成員。曾獲首屆“紫金·人民文學之星”文學獎、首屆“文學港·儲吉旺文學大獎”、十月文學獎、花城文學獎、華語青年作家獎、雨花文學獎、廣東魯迅文藝獎等,入選廣東省青年文化英才。

《當柔軟沖進迷蒙》摘錄

文/王威廉

小說對生活質感的塑造特別重要。那些微弱的情感波動,似乎波瀾不驚,卻沁人心脾。開頭結尾的這種物象,這種對于人與環境的詳細描寫,都在生成一個更大的世界,在籠罩著這個渺小的個人。這其中當然也是有一種自我反思在里面。我們是否失去了愛的能力?我們的心是否日益變得蒼白?這樣我們還能在荒原中僅憑記憶生存多久?

也許,記憶消失不可怕,可怕的是對記憶以及與之相關的事物的扭曲性闡釋。徐暢在《費語老師》中所描繪的虛弱人物令人心驚,其墮落更是令人心碎。知識分子的物質欲望強烈起來之后,總是與時代的泡沫交織在一起。費老師居然告訴“我”,做實業當然是可以的,但是時代不同了,有更好的我們為什么不去做?他將自己當做這個時代的聰明人,他告訴“我”:“這是個偉大的時代,聰明人能得到任何他想要的。如果幾輪融資順利的話,我們就不是一個公司,而是商業集團。資本是沒有道德的,過去的那一套已經過時了,你這樣的青年,怎么反倒成了一個抱殘守缺的人?”一個口口聲聲說“資本是沒有道德的”的老師,讓“我”極為震驚,“我”的態度非常消極,因而“我”終于遠離了費老師。當然,費老師的“彌天大謊”終于破滅了,費老師最后給“我”打電話,“我”問他在哪里,他說:“我在哪里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現在我并不感到后悔。你聽過這樣一個故事嗎?有位數學家窮其一生也沒能破解一則公式,最后他不得不相信那是上帝創造的。你知道我想說的是什么嗎?我想說的是,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墮落。我是不會妥協的,我就是那個懸掛在人間的游魂,我就是那個把石頭推上山的囚徒……”這是又一層詭異的反轉,費老師并沒有以知識分子的反省精神去反省自己的失敗,反而是在用另外的話語在給自己詭辯,將自己的道德劣勢修飾為另一種崇高,這讓我們對費老師的失望也到達了頂點。他在電話掛斷之前,告訴“我”:“其實我并沒有離開上海。我現在站的地方,甚至能看到學校灰藍色的屋頂。”同為寫作者,我更樂意用象征去看待這句話。當然,費老師這樣的人在上海以及中國的各大城市層出不窮,另外,他能看到學校灰藍色的屋頂,有一種復雜的況味,學校作為知識生產的地方被注視、被打量、被揣測,其中隱藏著這個時代的某種危機與不安。話語不僅僅被生產出來,更是在流布在一切事情上邊,基本的常識都被話語的斑斕泡沫所侵染。

我們如何在話語中得救?我們如何在現實的危機中擺脫毀滅的欲望?我們能否在自己的內部找到救贖生命的契機?在小說《早班車》中,“他”被寄宿在舅舅家,“他”自己的父母出門打工了。一場心理的危機就在瞬間差點爆發:“在事情到達一觸即發之前,他看了一眼小滿。她梳著馬尾辮,衣領上滾了一圈早梅。他的全部心思集中在一個點上,他終于有機會,像他們對待他那樣,奪走他們最心愛的。他站到小滿身后。小滿打了個哈欠說,其實我也想有一個哥哥。她捻斷一株干枯的狗尾草,銜在嘴里。他慌了神,他到底在干什么?他涌起一種少有的情感,意外而陌生。他是否高估了那一絲溫暖?他突然想摸摸表妹的頭發。這時,他發覺手中的青石塊,又堅硬又冰冷。”這是一種人性溫暖的覺醒,與之相對應的,是手中冰冷堅硬的石塊,而人與那石塊的距離卻是很近的,稍不留神就會將生命作為石頭而存在,而石頭將毀滅一切生命,石頭是生命的終點。

責任編輯:蔡千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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